说明文

应该发个内部规定不准军人和警察做这种动作，人家就等着你做这种动作然后拍呢，一看就是一幅做了坏事见不得人的样子，丢脸。

想起上回看电视，一个地方台，午夜时段播陈丹青和韩寒的对谈。陈谈到兴起，点了一支烟，马上，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大意是：嘉宾吸烟的行为请青少年勿模仿。这行字本身没有问题，但看了觉得很好笑。一个烂台，整日用垃圾娱乐节目和渲染暴力的古装剧供养青少年，突然在一个午夜时段的清谈节目中一反常态，打出一行温暖人心的警示，迅速化身成关心青少年健康的标兵模范，可笑程度，类似虐童犯警告小朋友不要闯红灯。这种电视警示语，最早应该是电视台怕有智力不济的青少年盲目模仿危险动作而或残或死，用来自我免责的吧，作用类似公共厕所里的“Wet Floor”，现在怎么成了编导队伍故作姿态的PR企划了。一群幕后闲散人员，染上屏幕涂鸦癖，打出一行无比正确的警语，就成了关心下一代成长的叔叔阿姨，成本也太低吧，也太过廉价了吧。有人会说，做总比不做好，虽是姿态，也能起点作用，好吧，关心青少年，身体健康重要，智力发展更重要，建议爱心满盈的叔叔阿姨们，以后转播领导讲话时也请打一行字：“劣质汉语，请勿模仿。”最好再配一个“III” 的十八禁标志。举手之劳，应该不难吧。万一因此锒铛入狱，也不要害怕，十年后，祖国的下一代来探监，说一口优质国语，到那时你们就是民族英雄了。

（摘自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 牛津出版社 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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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去美国后），还高兴，因为发现常识还在，比如说最基本的信用，比如助人。你知道在美国经常碰到有人来问：要帮忙吗？这个中国原来就有，“要搭把手不？”“不用，谢谢，您忙您的”，到文革，尤其到现在，没有了，以前有啊！学雷锋助人为乐？这不是骂中国人！这是最起码的教养啊。搞来搞去半个世纪了，我们还没到起点！还在向基准迈进。连这个都没到，咱就什么都别提了。在美国我有一次深夜开车车坏了，停在路边自己修，一会儿有辆车开过又倒回来，下来个人问我要帮忙吗？我一看是一个很瘦小的女人，就说谢谢不用，你一个人下车很危险啊。她居然对我的后半句没听懂！另外，我从小就被推到边缘，习惯了不在主流。八四年发了小说之后，公共生活围过来，感觉像做贼的人被人撒网网住了，而且网越收越紧了。到了美国才知道，边缘是正常的啊！没人理你是正常的啊！大家都尊重对方的隐私，这个是常识啊！所以在国外我反而心里踏实了。

...你只需要跟人家说真话，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很安心嘛，不会想到什么建功立业，或者什么打入主流社会。在美国要进入主流的中国人，在中国就是主流里的人。你在中国即使处于边缘，还是有不安全感，出去反而有安全感，而且马上就感受到。我刚去爱荷华，一个黑人学生带我到我住处去，一路上我看那个黑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就不怀疑你的，只要你按照久违了的常识去做，你就不会出错。安心。

金融风暴席卷全球，竟然波及冰岛。冰岛银行泡沫破灭，整个国家欠全球500多亿美元，30万国民人均背上20万美元债务。这个富庶的北欧小国，又要开始打鱼晒网的日子了。

在办公室监控全球突发事件，闪烁的滚动条突然不再重复那几个烦闷的名字——U.S.、Britain，还有那个整天“Mine blast kills 26”的国度——而是“Iceland”，猛地像是在脸上敷上一块来自北极圈的冰块，感觉格外清爽。一个游离欧陆之外的岛国，在江爷爷“闷声发大财”理论的指引下，人均GDP排入世界前五，但由于常年得不到世界媒体的关注，多少有些寂寞。这个秋天，借金融风暴之机，依靠“国家破产”这颗重磅炸弹，成功抢占各国大小媒体国际新闻版头条。这次虽牺牲不小，成果倒也颇丰，两者相抵，大不了以后捕鱼时唱一曲北欧版“乌苏里船歌”，带上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相信终将再次“走上幸福路”、“赢得丰收年”。

趁你还没有老去，暂别那个纷扰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接受一份驻外差事，把高中地理课本上富有异国情调的地名，幻化成伸手可及的景致——带一点开放的心态，这颗地球总会给你惊喜的。驻外最理想的方式，莫过于花上两年或者四年的时间，患上一种“富有当地特色的、不至于使人丧命的症候群”。常驻瑞典的斯德哥尔摩，秋冬季一天24小时绝大多数时间是黑夜，满天黑幕下，压抑无比，患上极夜恐惧症，正午十二点，心里发慌，只好抱着老婆睡觉。常驻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不上餐馆，专吃联合国的救济粮，每日与黑人难民一起在茫茫非洲草原上望眼欲穿地等带“UN”字样的运输机，不出几日，就会营养不良。常驻智利的圣地亚哥，报道一两起军事政变，目睹三军统帅在总统府外喊“冲啊”，民选总统在里面对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死得肝脑涂地，以后回家过年听到爆竹声，是会有生理反应的。或者常驻香港，像大陆90年代末“国棉二厂”倒闭后提前退休的工人一样，患上“闲适综合症”，一张报纸，一份早茶，任时光白白流淌，不觉任何愧疚。（谁说我在晒幸福了，你们不懂，很痛苦的。）

这些小病小恙，当时可能有些难受，但站在“科学发展观”的高度，是一份用时间雕磨出的土特产，是旅行社再“深度”的“深度游”都无法换来的。很多年以后，你和你的老婆离开瑞典，回到那个已经“富强、民主、文明”的国家，一起在沙发上看晚间七点档的“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响起，你忽然泛起一阵情欲。你纳闷了一会儿，明白了，嘻嘻一笑，那个怕黑的毛病，竟还有些浪漫呢。

电视机里，“当当当当”的片头音乐下，那个制作得很傻X的小小寰球，还在转着。

卫生部开发布会公布乳制品三聚氰胺（以下简称“小三”）临时管理限量值，规定：婴幼儿配方乳粉中小三的限量值为1mg/kg；液态奶(包括原料乳)、奶粉、其他配方乳粉中小三的限量值为2.5mg/kg；含乳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其他食品中小三的限量值为2.5mg/kg。

有记者问：三聚氰胺不是有毒的吗，为什么还允许存在在奶制品中？拜托，这种弱智的问题，用你装满结石的肾想一想就能得出答案，还用问吗，不要拿出来丢人好不好。

对于一家掺小三已有悠久历史的奶业集团，加小三已经写入工作流程，成为员工培训的必备科目，规范操作的核心准则，甚至融入企业文化之中。一个熟练的操作工人，可以达到一边发手机短信，一边听MP3，一边从麻袋中舀起一勺小三加到牛奶中，比你妈烧菜加盐还顺手，你说这种事情怎么能说改就改？凡事都要讲个循序渐进的，以前加纯度为100%的小三，现在加纯度是80%的，逐步减少，这样工人才能逐步适应，不会因为突然少了一个关键步骤而抓狂，从而影响整个工作流程。就像一个地铁色狼，每次上车都要摸女生屁股，已经成瘾，警察抓住他，要他永不再犯，他能做到吗？不可能。所以只能一步一步来：“兄弟，这个月开始，你只能摸30岁以上女生的屁股，不然我们要逮住你哦。”下个月，把年龄门槛提到40岁，再50岁，最后等到色狼自己都不忍下手了，也就自然戒了。要是警察跟他来硬的：“你他妈再摸女人，老子宰了你。”这位老兄登上了地铁，双手颤抖，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就如同缺了一道工序，万一他一急，摸到一个男人的屁股上，两人打起来，地铁车厢一片混乱，最后造成两死群伤的悲剧，当初的办案民警，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所以这样的问题，记者用一点点常识，就能想出答案。不过既然问了，卫生部的专家也得答啊，但是心地善良的卫生部卫生监督局副局长不忍心用这个简单的答案曝光记者的智商，所以只好选另一个看上去科学性强一点的：因为三聚氰胺是化工原料，用途很广泛，可用于塑料、涂料、粘合剂和食品包装材料的生产，所以呢，就有可能从环境、食品包装材料等途径进入到食品中，不能100%完全杜绝。

我们国家的官员，业务素质高，思想境界更高。如果我是这位副局长，一定会忍不住要给这位记者好好上堂课：“这位记者朋友，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来给你举个例子吧。你知道碳酰胺这样东西吗，其实就是我们平时说的尿素啦，请问你的母亲烧的菜里含有碳酰胺吗，你肯定斩钉截铁地说“不含”，不要这么武断嘛，说不定你的母亲把菜端上来的时候你的一位家人正好去解手，当他小桥流水之际，来自高纬大陆的冬季偏北季风把漂浮在空气中的微量的碳酰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带到了你母亲做的新鲜的蔬菜中，你说，这样的可能性，怎么能说没有呢，所以啊，这位记者朋友，但凡涉及到某种微量元素，我们都不能下定论，不能太绝对了哦。”最后还要带上一句半讽刺的“不知道我这样的回答你是否满意。”

所以，在中国做记者，很有讲究的，不要问傻问题。那么就这件事来说，什么是好问题呢，一位记者站起来，捋一下额头前的刘海，说：“局长，以前一公斤牛奶里面，有半公斤都是三聚氰胺，现在竟然能控制到1毫克，我靠（增强语气用，但如果本次发布会有电视直播，不用），请问卫生部是采取了什么样积极有效的措施，哪位主管领导坚决督促，才能做到这一项了不起的成就的，这是否体现了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呢？”

如此一问，满堂喝彩，从上到下，个个笑逐颜开，发布会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达到高潮。

那天看温总接受CNN的采访，当时他说了在中国发展民主的三个方面：

No. 1: We need to gradually improve the democratic election system so that state power will truly belong to the people and state power will be used to serve the people
No. 2: We need to improve the legal system, run the country according to law, and establish the country under the rule of law and we need to view an independent and just judicial system.
No. 3: Government should be subject to oversight by the people and that will ask us, call on us to increase transparency in government affairs and particularly it is also necessary for government to accept oversight by the news media and other parties.

当时就很惊讶，对民主的理解，总理原来相当门清儿啊。
今天看到BBC中文网上的一篇，说的就是总理的民主谈话在国内媒体被“屏蔽”了。

某机构平日最怕“漏稿”，领导说的每一句鬼话都要跟录音机一样录到稿子里，现在大领导终于说句人话了，你又不写了，什么鬼道理。如果说以前你还纯真，你还有良知，是强盗拿着刀逼你作恶，好吧，可以不那么苛责，可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只需一点点勇气，你就可以push for difference，可是你已经中了匪气的毒，自我审查的恶毒在你的血液里流淌，你已经变成了那个你以前深恶痛绝的人，你在作恶了。

今天闲来无事，去逛墓地。

在湾仔登上一辆双层巴士，行一段山路，经过深水湾、浅水湾，就到了港岛南部的赤柱。下车，踏上幽静的黄麻角道，走过圣士提反沙滩，就到了赤柱军人坟场。

坟场正门有一块告示牌，上书：“長眠於此者，乃為自由而捐軀之各國烈士。”

1941年，二战的时候，鬼子从北一直向南，打到香港，驻守此地的英国、加拿大和印度的步兵团和本地的志愿军共同抗敌。鬼子从1941年12月8日早上开始进攻香港，其后两次向总督劝降，但被总督拒绝。仗打了十八天，轰炸加炮轰，既摧毁港军的军事设施，也在维多利亚城造成难以控制的火灾。最后的战况相当惨烈，一万守军四千多人阵亡，香港沦陷。

上小学的时候，每逢清明时节，学校都要组织去陵园祭奠烈士，当时还小，不懂事，每回都当成变相春游，一路打闹嬉戏过去，到了后沉默几分钟，然后一顿猛吃猛喝，最后欢声笑语回家。直到近几年，读了点书，才渐渐能体味到历史的沉重，生死之苍茫，这小小的一步，竟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我走在坟场的石径上，阅读一块块碑文，在手机上记录下其中的几段。

一位士兵死于23岁，他的母亲在墓碑上写道：
MORNING THOUGHTS,
EVENING MEMORIES
ARE STRONGER THAN DREAMS.

一位75岁的老人，也死在这场战役中，他的家人用《以赛亚书》中的一段写道：
THINE EYES SHALL SEE THE KING IN HIS BEAUTY.

有一些无名的死者，墓碑上就这样写：
A SOLDIER OF THE 1939-1945 WAR

死于异乡的士兵，家人如此表达哀思：
(BURIED IN AN UNKNOWN GRAVY)
TILL WE MEET AGAIN

另有一块大碑，上面刻着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死亡的港人的姓名，职业和死亡地。这些人，有的是厨师、有的是工匠、还有的是屠夫，有的死在伯明翰、有的死在伦敦、有的则死在欧洲某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一块石碑，几行没有感情色彩的字，掀开一页人类残暴的历史，如此轻盈，没有面容扭曲、声嘶力竭的血泪控诉，似乎在说：何需如此，暴行每日不还在上演吗？

坟场的另一个方向，一对港人青年男女在拍照。女的在坟墓旁摆出各种造型：“剪刀手”、“脸旁的剪刀手”、“弯腰剪刀手”、“头顶双重剪刀手”，男的拿一个带闪光灯的巨型数码单反连按快门。来之前就从网上看到，坟场因其优良的环境，已经成为香港青年男女的约会之地。

要冲上去怒斥他们不尊重死者吗？不用了吧。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段历史，这没有关系，他们可能只为追随背后的夕阳而在此拍照，这没什么不好的。相反，他们更应该在此地拥吻，如此才能告诉地下的死者，他们正在恋爱，头上没有战机、脚下没有地雷，他们已经拥有，你们用生命换来的自由。